[传略北京大学] 北京大学教授袁良义先生传略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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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题目:北京大学教授袁良义先生传略

邸永君

微信版第750期

今天是袁良义先生去世五周年祭辰,本号特经邸永君先生授权发表此传略,以寄托乡邦对先生之追念,以彰显先生学术之丰标;并向袁夫人于乃方女士、女儿袁慰女士及各位亲属致以真挚问候!

当代有名历史学家、明清史专家、教导家,北京大学历史学系资深教授袁良义先生,1928年5月26日生于宣城,2015年7月9日卒于北京,享年八十七岁。

先生祖籍安徽省宣城县沈村镇,父讳澄江,早年经商,极富才华,家境殷实,门风朴厚。徽商之一大特色,乃于致富后,必投巨资以教子侄,入学读书,以才晋身,光耀门楣。按家谱,先生属良字辈,兄弟四人,各取名曰良仁、良义、良礼、良智,均得到良好教导,并先后出任大学教授。其中,尤以长兄良仁成绩最为突出,曾任南开大学教授;上世纪六十年代,因受无端危害,愤而自杀。良礼、良智二位教授,皆以德才立身,至今健在。(编者按,据悉袁良礼先生已于2020年初不幸去世,享年88岁。)

袁良义先生之母小照

先生为仲子,自幼伶俐过人 ,先后就读于沈村小学、宁属六县联立中学,品学兼优,尤擅数学,亦颇好文史。 1946年,以全县第一名之优良成就,报送北京大学史学系。 为此,当年之宣城县长,曾亲自登门庆祝,前呼后拥,场面巨大,阖家欣喜,里巷荣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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其时,收复伊始,百废待兴,条件简陋,生涯艰巨。据先生云:深秋时节,来京报到,日落风起,已感轻寒。当时北大尚在沙滩红楼,因房舍不足,所有男生被安顿于礼堂中就寝,竟无床榻,只得打地铺,诸同学常和衣而卧,抵足而眠。尽管如此,全部同窗仍热忱高涨,学习刻苦,废寝忘食,不改其乐。当时北大名师云集,群星残暴。国文教授沈从文、考古学教授裴文中、历史文献学教授张政烺、古典文学教授俞平伯、历史研讨法教授胡适之等,皆一时俊彦,学富五车,如雷贯耳,鼎鼎大名。先生博闻强识,刻苦自励,备受诸师激赏,被视为可造之才。

1950年9月,先生毕业留校,任北京大学文科研讨所助教;1952年9月,转任历史系助教,隶于中国古代史教研室;1954年12月,被聘为讲师;1980年12月,任副教授;1988年9月,任教授。1995年退休,持续从事史学研讨工作。

先生掌教席40余年,曾先后为历史系历届本科生讲解《中国通史》《明清史》《元明清史》等多门课程,并为历史系研讨生讲解《清史研讨》《明末农民战斗》《清一条鞭法》等专题。先生教学作风平易,备课认真,对学生真心关爱,春风化雨,虽不擅长口头表达,然论点公允,论据可靠,材料翔实,论证充足,板书清楚,所以深受学生欢迎。

先生在完成教学义务之同时,于史学研讨范畴亦有突出成绩。 1953年11月1日,先生年仅25岁,就曾于《光亮日报•史学版》发表《曹操论》,而崭露头角。 后不断推出新作,举其要者,有《论康熙的历史位置》,《北京大学学报》1962年第二期; 《关于历史主义与阶级观点》,《光亮日报》1963年11月6日; 《论王夫之的历史进化思想》,《北京大学学报》1963年第一期; 《清兵入关的历史功劳》,《史学集刊》1994年第9期; 《明清时代的两税分征与两税合一》,《商鸿逵先生去世十周年事念论文集》,北京大学出版社,1995年3月; 《论清入关后满人出任文职之道路》,《庆贺王钟瀚先生八十诞辰学术论文集》,辽宁大学出版社,1993年; 《论李自成的最后归宿》,《明清论丛》第三辑,2002年等。 体大思精,文如其人; 史笔千钧,广受赞誉。

尤值一提者,先生积十年尽力,应用大批一手史料,爬梳收拾,去伪存真,撰就专著《明末农民战斗》,1987年由中华书局刊行。先生于写作进程中,不惮辛苦,曾对诸多历史事件产生地进行实地考核,廓清了明末农民战斗的详细脉络,还原了诸多历史本相。1995年,完成另一专著《清一条鞭法》,由北京大学出版社付梓。先生此著,征引处所志数百种,对清初之土地流转、农民与土地之关系及赋税制度等,进行了全面梳理与考辨,尤致力于展现清代赋税制度之体系变更,使明清两代赋税制度之演化脉络更加清楚;并首次提出“清一条鞭法”之概念。先生认定:“一条鞭法”虽创建于明嘉靖时,且由万历时权相张居正开端施行,然真正得以全面落实,则完成于清康熙年间。上述两著之面世,代表着史学界于相干研讨范畴之最高程度,至今仍无人超出;因而广受好评,屡被征引。

2019年4月,袁良义先生撰《明末农民战斗》再版,师母与袁慰、永君合影

先生于培育研讨生方面,亦颇有成绩。 尺度极严,宁缺勿滥; 传道授业,春风化雨。 先后招收谢志宁、李盘胜、金顶兵、邸永君等四名硕士研讨生。 延用传统书院“师徒授受”之法,每周四学时,邀弟子赴家中受教。 届时,师生相向而坐,以一对一。 开讲之前,先生必亲手沏茶一杯,品茶之后,始转入正题。 并开列《必读书目》,每周安排浏览义务,下周则提问检讨,重视细节,督促甚厉。 初备治学之基后,便循序渐进,始授撰文之道。 先生受桐城古文派熏染至深,十分强调撰文之道、行文之法,重视布局谋篇、气宇笔势。 以“独立思考、言必有据、论从史出、客观公允”为训。 先生强调: “史学属于科学,而文学属于艺术,二者尽管有接洽,但绝不可混为一谈。 既然投身史学,自当循规蹈矩。 尽量应用中性词句,行文以平实、精准为上,情感颜色应降至最低。 尤不可轻发妄议,以论代史。 ”聊聊数语,切中肯棨,犹如醍醐灌顶,收顿开茅塞之效。

在弟子学位论文之选题、设计、写作、答辩等各个环节上,先生亦严厉把关,悉心领导,循循善诱,一丝不苟。先生以为:“首先,论文篇幅要恰到利益,太小不足以作为硕士论文,太大则过犹不及,难以完成;且要有进一步扩大的余地,这样可与今后的研讨进行衔接,不断累积叠加,以自成系统,开辟并盘踞一个范畴。”高瞻远瞩、指导迷津,真一语中的,使弟子受益毕生。鉴于先生于教学与科研等范畴所做出之贡献,有目共睹,自1993年10月起,享受政府特别津贴,可谓名至实归。

1997年5月,邸永君博士论文答辩停止后合影。前排五位先生,从左至右:滕绍箴、王锺翰、戴庆厦、卢勋、袁良义

先生具有真学者之风骨,真名士之境界。终其一生,表里澄澈,生性率直,心口如一,不筑城府。尽管屡遭打击,历尽坎坷,仍凛然卓立,不改初衷。1971年12月,先生遭遇隔离审查,1974年5月,被戴上“现行反革命分子”帽子,并在全校大会上发布《关于袁良义的处罚决议》,当场发布押至干校,交由革命群众“监视改革”。先生乃全系教师中自干校返京最迟者。然而从不屑于作违心检查,未低下高尚头颅,以自虐换取些许怜悯。直至文革停止,春江水暖,终获平反,重返讲坛。

先生是完善主义者,尤于择妻一事,尺度甚高。首先是美而慧,志同道合,更须敬畏学术,尊敬学者。故知音难觅,延宕多年。然先生坚定不移,深信必有良缘俟于来日焉。时至上世纪80年代初,先生年过知命,终于喜从天降,花好月圆。经人介绍,于乃方女士呈现在先生面前,二人一见钟情,遂结百年之好。婚后,夫唱妇随,齐眉举案,相濡以沫,始终如一。于乃方女士一边保持中医师沉重的临床工作,一边照顾先生,可谓集多重角色于一身。妻子之外,兼任秘书、厨师、保姆、司机、保健医等,始终如一,持之以恒,无微不至,尽职尽责。相夫教女,全心全意;一往情深,令人钦敬。因有贤妻关照,先生晚年境遇,显明胜过同辈教授多矣。先生每日起居有常,衣着净洁,面含微笑,安坐于宽阔明亮之客厅,摆设古雅,茶香四溢。贤妻侍立于侧,问寒问暖,其乐融融。

1988年夏,袁良义先生与夫人于乃方女士、女儿妞妞(袁慰)摄于北京动物园

1992年夏,袁良义先生偕女儿袁慰与北大同学戴逸先生合影于中关园

花甲之年,先生喜得千金。 学名袁慰,聪明仁慈,乐观向上,善解人意,温和端庄,甚得先生垂爱,视为掌上明珠,为晚年生涯,增加无数乐趣。 曾就读于北大附中,后留学乌克兰,获基辅大学硕士学位。 现就职于北大光华管理学院,流连于湖光塔影,随同着琅琅书声,承先人之恩泽,展乃父之流韵。 袁慰以为,这一切,都是父亲带来的幸福,真心为父亲而自豪,为北大而骄傲。

先生对双方亲友,都待以真挚,大方相助,克己为人,不求回报。诸多亲属都曾得到过他忘我的赞助,使他们得以捱过最为艰巨的生涯物质缺乏时代。很多同事和学生也曾得到过先生的真挚扶持与辅助。其润物无声之大爱,晶莹无瑕之心灵,令人真心悼念,感佩至深。

先生清心寡欲,唯对佳茗情有独钟。先生尝云:吾家世代经商,而茶为主业,故自幼得寓目、品啜之名茶甚多。诸茶之中,首推瓜片。此茶无芽无梗,由单片生叶炒制而成。抛弃茶芽,可突出茶叶单片形体之美,尽去青草之味;而剔除于制造进程中已木质化之茶梗,则是确保茶味浓而不苦、香而不涩之要害。此茶于每年春季谷雨前后十天之内采摘,时取二三叶,求壮而不求嫩,愈鲜愈美,茶人宝之。每得诸色新茶,先目品、复鼻品、再舌品,终于心品,臧否优劣,独到精准,鉴茶师亦不过如此焉。

人生百年,终归于尽。先生以八十七岁高龄仙逝,且直至临终,未被病痛折磨,可谓安然离去,癌症患者鲜能如此,似有神灵佑之。平心而论,先生属生涯满意度甚高之人。其视“不如意事”为常态,“不与人语”又何妨。无欲无求,得大自在。且不尚虚名,不逐世利,无怍天地,超然洒脱。逸品高才,孑然鹤立,于学界急躁风劲、底线缺失、心猿意马、飘然无根之当今时日,真真不可多覯也哉。

赞曰:良义吾师,祖籍宣城;博闻强识,风起云腾;负笈北大 备受推重,执教卌载,品高誉隆;治学严谨,著述丰宏;桃李满园,播慧弗穷;冬雪其性,春雨其情,美玉其质,朗月其明。

昊天不吊,丧吾师尊;乌云蔽日,地暗天昏。忝列门墙,二十余春;耳提面命,教导谆谆。授业解惑,言简意深;再遇疑难,问道无因。一跪三叩,悲泪满襟;敬献祭文,以表寸心。

乙未孟秋, 门人方城邸永君撰文

撰文进程中,幸得北大教务部副部长金顶兵师兄襄助,特致谢忱!

本文 原载香港《国学新视野》2016年夏季号。

作者简介

邸永君,男,1957年5月生,河北固安人;1991--1994年就读于北京大学历史学系,师从袁良义先生,获史学硕士学位。现为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所研讨员。返回搜狐,查看更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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